科研中的长期主义与短期主义 ——写在诺奖和国社科放榜之后
又是一年一度国社科放榜之际,几家欢喜几家愁。本来想再等两天诺贝尔经济学奖出来后做个对比,后来想想,都是几十年前的成果了,网上预测铺天盖地到处都是,何必凑这个热闹呢?想写这个题目也有一段时间了,并非是想拉踩褒贬,或是借古讽今——现在的我既没有这个能力和地位,也早已过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年纪了。单纯只是借这个机会梳理一下从事科研工作以来的心路历程,以及未来的发展规划。
我从上本科迄今已有二十年,中间历经波折,经历复杂。我本科读的是海洋科学,硕士转向金融学,毕业后在券商工作两年,赶上一轮牛起熊落,后考博,继续从事金融学研究,博后做统计学,出站后来高校工作。这二十年间,我的经历横跨三个学科,以如今的眼光来看,付出了惊人的代价:我始终没有一个可以扎根的“母学科”,也没有一条清晰的、可以被一眼识别的学术路径和学术标签。这种状态,在学术共同体里其实是不太“讨巧”,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。以当前的学术环境,基金评审看的是“聚焦”,期刊编辑看的是“归属”,同行看的是“你属于哪个圈子”,总之,要有一个”宗门“,才方便形成归属,而我这种“散修“,天然就缺乏这种归属感。但另一方面,这也让我形成独树一帜的思维模式。当别人在一个学科内部遇到天花板时,我还能从另一个学科的视角找到新的思路。所以,研究内容分散这件事,关键不在于“散”,而在于“散”之后能不能收回来,能不能围绕一个足够根本的问题,把散落的珠子串成一条线。这种对立与统一,聚焦与分散,让我不得不下大力气去思考、凝练面对的科研问题,并做出取舍。
其中最重要、最基础也是最现实的抉择之一,是科研中的长期主义和短期主义之辨。
科研中的长期主义,意味着围绕所关注的根本科学问题进行长期艰苦卓绝的努力。之所以长期,一方面是因为问题是根本性的,解决起来困难,另一方面还因为要进行不同学科间的融合,短期内很难看到成效,也难以被学界轻易接受。但它最终指向的那个目标,立意高远,不应被短期的氛围和形势干扰,而应当反映我真实的审美和追求。对我来说,这个长期问题就是:金融系统到底遵循何种规律运行?现有的金融学理论并不能让我满意。无论是有效市场假说还是资本资产定价模型以及更现代的其他理论,都建立在“均衡”和“理性”的假设之上,这种“真空中的球形鸡”式的假设本身就不符合现实,而以此为指导的金融实践更是漏洞百出,这才有长期资本管理公司(LTCM)的世纪性溃败。我想做的,是提出一套更贴近现实的解释框架——它不一定要推翻主流,但至少要补充主流所忽略的那些维度:时间、耐心、人性、不确定性,最重要的,是要具有系统性思维,这样才具有实践意义。这个问题,我可能在五十岁之前都写不出一本完整的书。但没关系,它是我真实的审美和追求,我不会因为近几年学术潮流冷热就把它放下。它是我自己的问题,也将由我给出答案。
科研中的短期主义,则意味着应当能在短期内做出结果,能提供足够的正反馈,同时对长期问题形成积累和支撑。这几年我逐渐意识到,短期的产出不是为了“交差”,也不是对长期理想的“背弃”,而是为了给长期的探索提供氧气。一篇CSSCI论文,一个省级项目,一次会议报告,它们本身可能并不深刻,但它们让我在学术体制内活下来,让我有资格继续做那个长期问题。更重要的是,每一次短期研究的成果,都是在为长期的理论框架积累“经验素材”。短期问题不是长期问题的敌人,而是它的侦察兵。
长期与短期的关系,不应该对立和孤立来看待。主动将一个长期问题拆解成一系列短期问题,短期内集中精力解决当前最主要的短期问题,这就是矛盾的辩证统一。我曾经也陷入过一个误区:觉得做短期的、主流的东西,就是在“浪费时间”,就是在“背叛理想”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其实是一种知识分子的矫情。长期问题不是靠“想”出来的,而是靠“做”出来的。人不可能坐在书房里凭空构建一套新理论,而必须先进入现实,先做那些看起来不那么宏大的研究,然后在做的过程中,慢慢发现主流框架解释不了的地方。那个地方,才是新理论的生长点。所以,我现在的策略是:把长期问题放在心里,把短期问题放在手上。长期问题负责校准方向,短期问题负责提供动力。两者之间不是妥协,而是分工。
认识世界的目的是改造世界,而学术上的认识只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我最终志不在取得学术上的最高地位,但我既然以此为职业,还是要合理规划职业,通过不断取得短期成就支撑长期问题的解决,并为实现最终目标奠定基础。什么是我的最终目标?不是拿诺奖,也不是当学部委员。我希望自己能在思想上留下一套东西——一套融合了道家洞察、儒家仁爱、西方实证与创新的金融学框架。这套框架可能先出现在我的投资笔记里,出现在我给学生的讲课里,出现在我和朋友的聊天里,最后才以书的形式呈现。而在此之前,我需要先完成长聘考核,先拿到国家项目,先把学生带好,先让投资系统稳定运行。这些看起来琐碎、世俗、甚至有点“功利”的事情,恰恰是那个宏大目标的地基。现在的我不觉得这是一种分裂。恰恰相反,我认为这是每一个试图在现实中有所创造的人,都必须经历的“双重生活”:白天做一个称职的科研人员,晚上做一个自己的思想家。
诺奖和国社科,一年一度,热热闹闹。但真正的科研,从来不在放榜那一天。它在每一个无人问津的早晨,在每一个反复修改的深夜,在每一次“这个结果好像不太对”的直觉里。长期主义不是一种姿态,而是一种活法。它意味着你愿意为一件可能看不到结果的事情,持续地、安静地投入。同时,它也意味着你知道自己明天要交什么材料,后天要开什么会,下个月要完成什么结项。短期主义不是长期主义的对立面,而是它的营养基。没有短期的正反馈,长期主义会枯竭;没有长期的方向感,短期主义会迷失。
所以,放榜就放榜吧。该高兴的高兴,该失落的失落,该继续的,继续。
